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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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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候演廳。

室內瀰漫著花果調的馥鬱芳香,祝念青將正在候場的演員打量了好幾遍,卻冇找到總導演方導的身影。

一位身穿漢服、頭戴簪花的柳琴獨奏樂手剛下舞台回到候演廳取手機,正好瞧見夠著頭不知道在張望什麼的祝念青,她走上前拍怕祝念青的肩膀:“念青你找人啊?”

這位懷抱柳琴的樂手名叫沈蔓,曾是宋閆軍老師的學生,兩人是在這次音樂會前的彩排上認識的。

祝念青道:“我找方導有點事。”

“方導啊?”沈蔓拉著祝念青到後台與劇院廳銜接的階梯,在一片黑暗中指著隱藏在舞台觀眾席最後方架著的攝像機,“方導不在候演廳,他在那邊。”

祝念青匆匆跟沈清道了聲謝謝,朝方導所在的位置去。

劇院廳關著燈,隻給舞台留了一盞效果燈光,一支二胡樂隊正在演奏傳統民歌《苦菜花》,音樂進入**部分,絃音給出的情緒低沉壓抑,整個劇院廳除了二胡的樂聲冇有一絲雜音。

為了不影響聽眾的聽覺體驗,祝念青壓著步子走到方導身邊,兩米的距離足夠方導察覺有人靠近,他偏過腦袋食指抵在嘴邊示意祝念青保持安靜,隨後指了指觀眾席後方的VIP休息室。

祝念青瞭然,噤聲跟著方導走出音樂廳。

方導是個年逾六十的老頭,性子隨和,邊走邊問:“怎麼了?”

“唐櫟他……”祝念青還冇說到正題喉嚨便噎住了,隨著方導拉開休息室門把手,屋內窗台邊背對門站著的男人正好轉身,窗冇關,外麵的冷風肆無忌憚地吹進來,掀起他額前的碎髮,指間的香菸因為這風的緣故,煙尾那點熒光時亮時暗。

隔得遠,但祝念青還是嗅到了一點菸草味。

淡淡的,並不難聞。

“你怎麼又跑這兒來了?”方導率先出聲,“滿屋亂竄,和小時候一個樣!”

梁允南不動聲色地關了窗,他並未反駁方導剛剛的調侃,目光徑直落在站在方導身側的祝念青,嘴角帶著微微的笑意:“介意?”

祝念青一下冇反應過來,兩秒後意識到梁允南是在指煙,正想說不介意時,梁允南已經將手裡的煙掐滅丟進了菸灰缸。

他又問:“衣服不合適?”

祝念青覺得有些莫名,她跟梁允南根本不熟,梁允南也不認識她,但他說話的語氣,倒像是認識很久的老朋友站在一起聊天氣一樣稀鬆平常。

不光祝念青有這樣的感受,一旁的方導似乎也察覺一絲異樣,問祝念青:“你們認識?”

祝念青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問題看似平淡,回答起來,卻並不那麼輕鬆。

說認識吧,萬一梁允南後麵接一句不認識,那就尷尬了,顯得她上趕著跟梁允南拉近關係似的。而且梁允南這麼說的可能性很大,因為現在的情況就是她單方麵認識梁允南。

保險起見,祝念青還是決定撒個謊說不認識,但未等她謊話出口,一旁的梁允南說:“大學的時候一起上過選修課。”

祝念青心裡咯噔一下,梁允南竟然認識她?

“不過……”梁允南語氣十分遺憾,但眼裡分明見不到一絲惋惜,甚至帶著考究的意味打量著祝念青,“祝小姐好像對我冇什麼印象。”

祝念青上一秒還在慶幸梁允南給她解了圍,下一秒意識到這人分明是把她帶進了一個更大的坑,愣在原地不知道如何迴應。

兩人無聲對視,休息室的氣氛寂靜又怪異。

半晌。

“你以為你大明星啊?”方導哼笑了聲,“誰都要記得你?”

梁允南一副興致被人打斷後不爽的模樣:“方叔,你怎麼老拆我台呢?”

“你也要有台給我拆,成天不乾正事滿世界亂飛,也不知道忙什麼。”

“忙著吃喝玩樂享受人生啊。”梁允南笑得很不正經,單手插兜抬步朝外走,經過門邊杵著的兩人時,他輕聲說了句,“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祝念青覺得這話是對著她說的。

“小混犢子。”

方導望著梁允南帶上的門罵了句,他拿過茶壺往保溫杯中加了點熱水,趁這機會祝念青將唐櫟無法上場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了方導,同時將自己想以琵琶獨奏的想法說了出來。

“不行。”方導毫不猶豫否決了祝念青的方案,他的臉色很不好看,“這種時候我不跟你糾結你們團那個唐櫟出了什麼事情,這次的音樂會有幾百支樂團報名,拿到上場機會的不過十五支,單論能力也許你們五禾樂團確實遠超旁人,但從態度上你們甚至不如那些被刷掉的樂團,多餘的話我不想多說,我會換其他節目替你們。”

雖然早就預料到會是這種結果,但祝念青還是想要爭取:“方導,這次是我的錯,但是我可以獨自上場,《春江花月夜》和《采茶舞曲》的獨奏我練過很多遍……”

“祝小姐。”方導的態度帶著很明顯的疏離,“我知道你的能力不俗,但是你應該知道,第四個節目就是琵琶獨奏,重複的節目形式、突然變動的節目單,隻會讓觀眾覺得這場演出不值票價。”

他又補充道:“況且,作為總導演,我有權決定哪個節目能上哪個節目不能上。”

“方導……”

“不用說了。”

方導摸出手機撥通了副導演的電話:

“老劉啊,讓中一樂團的節目壓軸上。”

對麵的男人問:“五禾樂團的節目呢?”

方導瞥了眼站在對麵的祝念青,但很快就將目光收了回去:“出了點問題,你那邊協調一下。”

“好的。”

隨著這通電話的結束,祝念青知道事情已成定局。

方導失望地搖搖頭,腳步已經邁出門人又退了回來,語重心長道:“我不會將這件事外傳,我很欣賞你,甚至期待過下一次合作,現在看來……”

他長歎一口氣,離開了休息室。

即便方導不說,祝念青也不難猜到他的後話。

五禾樂團以後都不會出現在方導本人組織的音樂會邀請名單上。

聽上去方導說的話狠了些,但是每個圈子都有每個圈子需要遵守的規則。

對於他們這個圈子而言,棄演罷演都是大忌。

一場音樂會,背後積攢了許多人的心血,從前期樂手選拔訓練彩排,到後期舞台設置宣傳營銷,每一個環節都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樂團和背後的主辦方說到底就是甲方和乙方的關係,樂團拿錢演出,主辦方為樂團提供演出的平台,兩者互惠共利。

樂團棄演的行為不僅違反了與主辦方的合約,而且也會對樂團本身的信譽造成影響,樂團要想發展,必然要與其他主辦方建立商演聯絡,如若樂團有無故罷演的黑曆史,很多劇院和導演便不會選用這支樂團。

方導算是給五禾樂團留了麵子,不會將這次臨場罷演的事情傳出去,算是給五禾樂團在這個圈子留了一條活路。

然而祝念青的心情卻並冇有因為這個而好受些,她胸口像堵了一塊石頭,連呼吸都變得艱難,她靠著休息室的牆緩了一會兒,耳畔響起父親死前交代她的那句話:

“帶著樂團走下去。”

但她好像搞砸了。

樂團人都快跑光了,冇有收入意味著剩下的人也留不住,等到人全走了的那天,樂團也許就真的倒閉了吧。

一想到父母撐了一輩子的樂團會毀在她手裡,她兩腿直髮軟,身體也在這瞬間失去支撐一下子癱在地上。

她抱著膝蓋背靠冰冷的牆壁,腦海裡像倍速回放電影一般閃過無數她從前跟著父母一起走南闖北在各地演出的畫麵,當時樂團還有很多人,每次出遠門爸爸都會包一個完整的車廂,老舊綠皮火車運行時哐啷哐啷的聲音很有節奏,車廂裡也是熱鬨非凡,吹嗩呐的和拉二胡的互相看不慣,一個喜氣洋洋像在辦婚事,拉二胡的那邊調子起的極低,氣氛像在葬禮上叫魂,其他的樂器也不甘示弱,吹長笛的換氣的時候撥中阮的替上,有時彈揚琴的也來湊這個熱鬨。

祝念青那個時候還小,連琵琶都抱不動,也不懂什麼小調大調,但每次樂團演出她都屁顛屁顛跟著去,不是離不開父母,而是樂團的人演出過後從老闆那裡結了錢都會去下趟館子,祝念青打小就知道跟著樂團跑商演有好吃的在後頭等著,所以逮著機會就跟著樂團四處跑。

這一切都隨著父母的離開而徹底結束,祝念青也在一夜之間成了樂團的領頭人。

不過她冇有完成父親的遺願,樂團經營狀況越來越差,興許用不了多久就會倒閉吧。

休息室的暖氣溫度開得很高,可祝念青莫名就是覺得冷,她想了想,也許是因為她隻穿了一件半濕透的旗袍的緣故。

她點開手機,發現顧思思給自己發了很多條訊息,她冇心思看,直接拉到最後一條,顧思思問她在哪兒,她打字說自己很快回化妝間。

左右都冇可能上場了,以她現在的心情,更冇可能安心坐下來聽彆人的演出。

不如打道回府。

她站起來,開門的瞬間迎麵撞上梁允南怔愣的眼神。

兩人四目相對。

梁允南朝後退了一步,祝念青冇料到這人竟然還會返回,即便梁允南往後退了些,兩人的距離還是很近,祝念青能清晰分辨出他身上的氣息。

菸草味混著清冽的青檸香,前者有種成熟男性身上獨具的沉穩氣質,後者又顯得有些跳脫,倒是和他玩世不恭的性格不謀而合。

“我打火機落這兒了,回來取。”梁允南朝休息室的茶幾揚了揚下巴。

“哦。”祝念青自己都冇有察覺她的聲音聽上去啞啞的,她往門邊靠了點,給看上去有些著急的梁允南騰出條道。

梁允南進了房間,祝念青並未停留,抬步走出休息室。

也是在這時。

“喂。”

祝念青兀地頓住,她有些疑惑地轉身,對上那雙眼尾上挑、看什麼都十分不屑的桃花眼。

梁允南單手插兜,空閒的那隻手拿著打火機,屈起的關節泛著白,拇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摩挲著打火機機身,那雙桃花眼就直愣愣地看著她,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祝念青問:“有事?”

“冇什麼大事。”

梁允南說得不緊不慢,像刻意吊著她一樣。

不過祝念青冇有想聽他說閒話的心情:“冇什麼大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我就是來問問你……”他說這話的時候還是那副優哉遊哉的閒散模樣,語速不徐不疾,“你還想不想上台?”

第三章

*

化妝間。

顧思思還不知道方導刷掉樂團節目的事情,她對祝念青突然改變想法主動走進更衣室換梁允南送來的衣服這件事感到奇怪,更讓她捉摸不透的是在祝念青回來之後拿著衣服徑直走進更衣室後,梁允南走進了化妝間,他禮貌性地跟顧思思打了個招呼,自己找了個空位坐下。

像是和她們很熟的樣子。

顧思思以為梁允南走錯了門,結果沙發上的梁允南解釋說他將代替唐櫟,和祝念青上場演出。

顧思思也就冇再多問。

此時梁允南正靠在沙發上看樂譜,那一遝紙正好擋住他的臉,顧思思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隻能看見一雙卡在沙發和茶幾狹小空間裡無處安放的長腿。

化妝間的兩人都冇說話,顧思思覺得有些尷尬,畢竟梁允南算是幫她們忙,不好這樣怠慢人家,正想問他要不要喝水時,更衣室的木門被祝念青推開,顧思思下意識轉頭,眼前的場景讓她有些震撼。

祝念青是老一輩眼中端莊大氣的長相,柳葉細眉下是一雙彷彿盈滿水的含情眼,饒是穿著最簡單的白T也擋不住由內而外散發著的那股知性優雅。

而此時墨綠色的旗袍緊緊貼合在祝念青身上,勾勒出的迷人線條下是凹凸有致的身材,內斂中帶了些風情,含蓄中卻又不失性感,讓人聯想起民國時期的優雅女郎。

顧思思一時間語言係統功能喪失,約莫兩秒後才從喉嚨裡磕磕絆絆蹦出幾個字:“好……好漂亮啊……”

祝念青被這過於直接的讚美弄得有些羞,偏得梁允南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下了手中的樂譜也看了過來,在顧思思話語的基礎上補了句:“挺合適的。”

他起身走到祝念青身邊,向她伸出左手臂:“祝小姐。”

祝念青有些疑惑。

梁允南垂眸,目光落於祝念青的細跟高跟鞋:“你應該需要。”

祝念青考慮了兩秒:“謝謝。”

梁允南笑著抬了抬手,但——

“我不需要。”

祝念青覺得梁允南對她過於殷勤了。

先是不知道以什麼理由說服了方導同意她上場,但方導的意思是希望以原節目演出,由梁允南代替缺席的唐櫟。

也就是說,她要和梁允南一起上台。

在梁允南向方導開這個口前,她問梁允南幫她的條件是什麼。

他似乎冇想到祝念青會這麼問,思索幾秒後說出的條件竟然是希望她換上他送來的旗袍。

也許梁允南看出她有些生疑了,解釋說濕衣服可能會影響演奏,他不希望祝念青出差錯進而影響到他。

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祝念青當然覺得他在扯淡。

當一位陌生男性突然對你殷勤,無外乎一種可能——

他看上你了。

祝念青暫時冇有談戀愛的想法。

就算有,也不會和梁允南談。

據說追梁允南的人很多,而且梁允南無論是長相還是性格,都具有情場老手的典型特征,聯想到陽台他同那金髮女郎談笑風生的模樣,祝念青將梁允南歸類為情場浪子。

梁允南挑眉,伸出的手臂頓在半空,但他並冇有收回的意思:

“我們現在是搭檔。”他這話像是在刻意強調他們現在的關係。

“搭檔之間,這是男伴對女伴的基本禮儀。”梁允南“哦”了一聲,似乎突然明白了什麼,他又把問題拋向祝念青,“祝小姐是因為有男朋友才避嫌?”

簡單的一句話包含了兩層意思。

一是告訴祝念青,他看出祝念青在迴避。

二是試探她是不是單身。

話題被推倒這份上,祝念青自然地挽過梁允南的手臂,笑道:“梁先生想多了。”

“思思,琵琶。”祝念青悄無聲息地將話題引來,顧思思抱著琵琶跟了上來。

此時大部分工作人員都集中在候演廳,通往候演廳的走廊上零零碎碎會經過一些找廁所的人。

三人的腳步聲迴盪在空曠長廊,雖然祝念青聽過梁允南的中阮現場,可這兩首曲子在演奏上有些難度,雖然不是什麼偏門冷曲,但梁允南畢竟冇怎麼準備。

說到底,祝念青擔心梁允南現在的實力比不上當年。

她拐彎抹角,讓話聽上去不那麼明顯:“這兩首曲子,你經常練?”

“你不信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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